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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六章 舫主撞鬼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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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出汗了。”他盘腿坐着,没有任何的不自在。阿梵注意到他肩上的伤口崩裂了,脸上、胳膊上都有伤。
  
  她有点埋怨地靠靠过去,一巴掌拍在他伤口下方,“你又怎么搞得?”她刚刚出去了多大一会儿,他就变成这个样子了,那她偷鸡不是白偷了吗?
  
  陶君然被她抽得一缩肩膀,心想这是什么手劲啊,完全不像个柔弱的姑娘家。
  
  阿梵准备给他换药,她细白的指头将分好的药包倒在石臼里,用力石杵砸磨着,头上没擦干的水珠瞬间脸颊流到下颌尖儿,慢慢积成一个大水滴砸在裙子上。
  
  陶君然就这么悠闲地坐着,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磨药粉,看她那些撩头发、翻白眼的小动作。
  
  “允之呀,我觉得咱们两个八字不合,只要凑到一起,就要倒霉。”她用指头挠了挠鼻子说。
  
  “嗯?你合过我们的八字?”他声音低沉缓慢,听起来心情似乎不错,“就算八字不合,每次不都是克我?”
  
  握着石杵的手停了停,她还真认真回想一翻,好像的确是这样呢。起码每次受伤的都是县令大人。
  
  但是她也破财了呀!
  
  “那那,”她用石杵指了指箱子盖儿上的公鸡,双眼眯起来,笑道:“你的鸡。”
  
  陶君然随意瞥了眼,他早就看到了……那公鸡虽然捆得跟粽子一样,又不是完全不能动。
  
  阿梵又按照猎户娘子说的,把其他草药扔进去一起捣,把捣好的黏糊糊的药材平铺到洗干净的叶子上,冲着他道:“转过去!”
  
  她轻手轻脚地把伤口冲洗一遍,站在他背后,一巴掌把叶子贴在他肩膀上。
  
  饶是陶君然有准备,这一下仍是疼得他咬牙。
  
  她在背后笑眯眯道:“这药本身就很疼,慢慢贴上去,是凌迟的疼,快快贴上去,是砍头的疼。还是爽爽快快地好。”
  
  陶君然暗自吸了口冷气,蹙着眉从牙缝里挤出话来:“你是想疼死我,继承我的家产?”
  
  阿梵贴完药,帮他包扎好,拿着帕子帮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,笑眯眯道:“那也要先成亲呀?再说,继承你的什么?这两件衣服还有你草市街租的房子吗?嘁!”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带着点儿小小鄙夷地说:“允之呀,就你这个身家,是很难娶到正经媳妇的。”
  
  “……”已经开始嫌弃他了。
  
  阿梵正想问问他,打算怎么吃鸡,就听到房门被人敲响了。
  
  还没等她过去,手腕被陶君然一把抓住,他目光沉沉地望着她,从没有过的郑重肃然。
  
  阿梵不解地望着他,就听到门外有人道:“阿梵,你出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  
  低沉悦耳的男声,熟得不能更熟,自他成亲那日在大火里被烧死,她头两个月总是产生幻听,不甘、不舍、自责,她没能把连戚拽出来,眼看着大火把他吞噬了。
  
  嫁进连府的第二天,连氏宗族的族佬们就开始暗地里勾结,来逼迫她签这个文书,卖那块地。身上的喜服都没换,她不放心管事,亲自跟着去挑墓地,安葬骨殖。她当时还存了私心,特意把红玉葬去了南山,在连戚的棺椁里留了自己的位置的。
  
  因先前他被挖了坟,阿梵觉得那里风水不好,又托人买了块墓地,依山傍水,据说能让后代子孙昌盛……
  
  那门外现在说话的人是谁呢?
  
  陶君然攥着她的胳膊,她用力抽了两下没抽回来。
  
  “去拿我的衣服。”他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。
  
  阿梵把他那身浆洗好的玄色衣衫取出来,帮他穿好中衣,又帮他扣好外衫的盘扣,系上腰带。他握着重剑,刚一提气,一口血喷在了阿梵衣服上。
  
  他身子晃了晃,重量微微靠在她身上,嘴角勾了勾,“弄脏了你的裙子。不要……出去,不要,跟他走!”
  
  他一直握着她的手腕,眼神一瞬不瞬地望着,生怕她走掉一样。
  
  阿梵总算是知道他这伤口是怎么崩裂的了,“我不走!”她用力把他推回床上,认真道:“曹青看到我跟你在一起的,你要是有个好歹,那我还能有好日子过?”
  
  她把那只公鸡抱过来,夹着腋下问:“你喜欢怎么吃鸡?”
  
  陶君然盘腿打坐,动了动眉毛道:“炖汤吧!骨头也不浪费。”他嘴角还挂着丝血痕,嘱咐道:“我今天肚子尤其饿,多准备饭食!”
  
  那是呀,吐了这么多的血,要吃多少东西呀!
  
  她点点头,摸了摸鸡的羽毛,“允之呀,你放心,我一定做很多很多,让你吃个够。就像……猪跑进了苞谷地一样。”
  
  陶君然舒展眉头,到底笑了出来。
  
  两人随意地聊着吃的,就像是完全没听到门外又响起的敲门声,然后门就被红玉一巴掌给拍得四分五裂了。
  
  两道人影慢慢走进来。
  
  陶君然向她勾勾指头,“过来。”
  
  阿梵很听话地往他网编凑了凑,用那双水汪汪的杏眼,很信任地看着他。
  
  陶君然道:“现在,就靠你来保护我了。”
  
  “……啊?”阿梵张着嘴,茫然地眨眨眼。那个,是不是搞错了?这种时候,不应该是男人冲在前面,把女人护在后面,大吼一声要想带走她就要从我身体上踏过去,这种话的吗?
  
  陶君然“嘶”了一声,“关于你我的流言,是如何说的,你忘了?”
  
  那个当然记得呀!不是说县令大人因为穷,不太思进取,想要傍他师兄大隐秦抟的私生女(富婆)吗?还有说县令大人要抱她大腿的,基本都是这一类的吧!
  
  然后呢?他这话是什么意思?就是认了?抱她大腿,花她的钱,让她保护??
  
  可是,她一开始想的是,抱县令大人的大腿,到底什么时候,她自己成了“大腿”了?还被人给反抱住了?
  
  阴雨天,屋内的光线有些暗。连戚走进来,他却是像一道光,让整个屋子都明亮起来了。
  
  连戚自顾坐在屋内的唯一一把椅子上,定定地看着阿梵,瘦了,身材还是那么细弱,眼神坚定明亮,说明心性变得坚强了。
  
  自他进来后,阿梵一眼都没去瞧他,她腋下夹着鸡,坐在陶居然身边,虽然故意做出冷漠的样子,到底眼神过于清澈,下颌处的圆润,让她显出几分娇憨来。
  
  陶君然说完让阿梵保护他后,就真得认真闭目打坐调息去了。阿梵抱着鸡,往他身边凑了凑,对上连戚和红玉,她需要蹭些勇气。
  
  连戚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空出的那块位置上,笑了笑道:“阿梵,那日在船上,我与陶大人说的话,你应该都听到了。跟我走吧!”
  
  阿梵把绑的更粽子一样的公鸡放下,向陶君然道:“允之呀!”
  
  “嗯?”他闭目调息。
  
  “屋子里好像有人在讲话,这声音跟我的亡夫好像呀。我是见了鬼吗?”
  
  连戚看着她用指头去勾腰带上垂下的络子,便知道她内心十分紧张,这个小习惯倒是一直都没改掉,还是他的那个阿梵。
  
  红玉站在主子身后,已经忍无可忍,“你装什么装?你知不知道,主子冒了多大的风险来见你?他为了保住你,跟人周旋,费了多少心思?”
  
  这回阿梵能正眼看人了,她脱下绣鞋朝着红玉啪叽一下扔过去,可惜被她给躲开了。
  
  “住口!不过是个死鬼小妾,也敢在我面前放肆作祟!”她抿了抿嘴,接着道:“真是白瞎了我这半年的香烛钱。今天找上我,什么事儿?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呢,还是想我给你们超度一下?”
  
  红玉怒道:“主子都是为了你好。”
  
  “为了我好,死了就死了,还回来干什么?”她对着半空哼了口气儿,“做鬼的日子应该挺滋润的吧,你们男鬼渣,女鬼贱,真是绝配啊!等我回去,马上就把红玉从南山迁回来,一定要把你们合葬!”
  
  她话虽然说得顺溜,也把红玉气得要冒烟,不过指尖却微微发抖,连戚叹了口气道:“阿梵,你必须跟我走,你在我身边,我才能护住你。放任你留下,你会没命。”他目光落在陶君然身上又转回来,“你识人不清,误以为一点点恩惠便是对你好,殊不知更大的欺骗和利用还在后面,等你入了圈套,就不是今日这种局面。”
  
  天边儿有了隐隐的闷雷声,连戚道:“今日你走也要走,不走也要走。”
  
  阿梵咬了咬嘴唇,让自己不要发抖,对面的人是连戚,是她的夫君,也算是半个师父,虽然相处只有短短一年多时间,连戚却十分擅长观察人,他已经摸清了她的脾气路数,知道她的软肋和缺点。他看起来温和好说话,其实做的决定谁都难改。
  
  她抓过陶君然身边的重剑,因为手抖,第一次险些没握住。
  
  “是因为沉银图吗?我不知道。真的。你不是用药逼问过我吗?那种滋味很难受的,说谎就像是全身被蚂蚁咬,我只能说真话。你们为什么都觉得我会知道呢?”她凄凉地笑笑,“真的不知道。就算你再逼我十次,也是一样的。人鬼殊途,个人有个人的路要走。不管你当日娶我是什么原因,我都很感激你。说想你再死一次,并不是真心话,我不恨你的,长卿。”
  
  她话音刚落,连戚已经站了起来,他刚刚坐过的那把椅子瞬间四分五裂。他脸色铁青,眼神锋利,笑得十分僵硬难看,“今日由不得你了。”
  
  阿梵把剑架在脖子上,笑眯眯地问他:“那不会呀,我可以选择,是活着留下,还是让你带走具尸体呀!”
  
  县令大人的剑十分的重,压得她肩膀都要塌下去了,阿梵的脖颈刚要触及剑锋,手腕便被人握住。
  
  陶君然长臂从背后半拥着她,蓄满力量的手握住她的,将剑缓缓指向对面两人。他环着她,沉声在她耳畔道:“锋刃是用来杀敌的,永远不要对着自己。”
  
  他握着她的手挽了个剑花,望向连戚的目光古井无波般。
  
  “你带她走,一样护不住她。否则就不会数次将她推给我。”陶君然淡淡道。
  
  连戚青灰色的衣摆动了动,冷笑道:“阿梵与我是夫妻,我们在一起名正言顺,怕是陶大人才真的要好好思量,你有没有这个资格。云家那姑娘,并不是好相与的。”
  
  连戚没有再留,他能找到此处,是因为三年来摸遍了碧云县的边边角角,陶君然手下那个曹青就是追踪的行家了。他仰头望了望乌云堆叠的天边,不出半个时辰,曹青一定会找到此处。
  
  自始至终,阿梵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。连戚推门出来,突然捂住了心口。
  
  “主子!”红玉担忧地上前两步,被他抬手阻住了。
  
  “不碍事。先回去。”
  
  “那……沉银图,咱们就不找了?她说不记得您就信了?”您信了他,谁信您呢?现在连氏见过沉银图的消息已经扩散开了,上面一定会怀疑是主子故意让她瞧见,又偏偏没有处置她,就是为了私吞最后一批沉银。
  
  “我自有计较。”连戚心中回想着阿梵的话,她说她不恨他,说他不知道吃下那药被拷问的滋味儿。他觉得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块儿,痛得无法无法呼吸,无法走路……
  
  他站在原地缓了缓心神,鼻血突然涌出来,吓得红玉惊叫起来。
  
  主子是伤着了?以他的根基,对付受伤了陶君然是有七成胜算的,他是怎么伤到的?主子不准她跟去竹林,那两炷香的时间里,她都在看着阿梵在院子里抓鸡,被狗撵,却不知道主子到底跟陶君然谈了什么。她不知道两人间的战况,这个陶君然实在是卑鄙,竟然利用主子的不忍,让阿梵那个小贱人护着他……
  
  阿梵一直呆呆地坐着,自从连戚出去后,她便是这个样子,连姿势都没变过。
  
  她在他转身那一刹那,急急地瞥了眼他的背影,这半年来他清减多了,衣衫都有些显得空空荡荡。他瘦了这么多,一定过得不好,别人逼着他找沉银,找到了是他职责所在,找不到就是失职。殚精竭虑,每日都在与人周旋,笑并非出自本心,难过也不过是逢场作戏。红玉不是倾慕他吗?那她为什么不好好照看他?
  
  他也自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道歉的话,没承认他诈死,没承认骗了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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